17
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走廊尽头,霍秉洲僵立在楼梯的阴影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干的雕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是她。
不是相似,不是错觉。那走路的姿态,侧脸的弧度,甚至刚才微微蹙眉时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每一点,每一处,都刻在他的骨血里,是他夜夜梦回又求而不得的轮廓。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几乎要弓下腰去。巨大的狂喜只燃起一瞬,就被更汹涌的绝望和恐慌扑灭——她活着,就在眼前,却已成了别人的新娘。对他,视若无睹,甚至避之不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混乱的神经。他想起自己打碎她父母遗物时的冷酷,想起医院里刻薄的指责和停药的决定,想起餐刀划破她手臂时飞溅的血,想起绑匪仓库里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想起海上无望搜寻的日日夜夜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得残忍。
他知道错了啊!
齐玥被他逼着自缝伤口,生不如死。那些绑匪被他亲手送进地狱,断手碎骨,生不如死。他吃素焚香,惩罚自己,用几乎自虐的方式日复一日地祈求原谅。
可为什么,她还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猛地撞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羞耻和顿悟。他不敢上前,不敢像从前那样霸道地抓住她、命令她,甚至不敢大声说出那句在心里翻滚了千百遍的“我错了”。
因为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所有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惩罚,所有自我折磨的苦行,都抵销不了他最根本的罪孽——他才是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伤她至深的人。
齐玥是刀,绑匪是棍棒,而他霍秉洲,是那个握刀挥棒、冷漠旁观的执刑者。
他们都付出了代价。
那么他呢?
他给予自己的,仅仅是失眠、消瘦和几柱檀香吗?这算哪门子的惩罚?这和她承受过的那些锥心刺骨的痛苦、那些灭顶的绝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血液。
他忽然明白了她那眼神里的漠然从何而来。那不是恨,恨或许还有温度。那是彻底的放弃,是当他已经死了,或者,是当她心中那个曾会给她点心手帕、许诺要娶她的霍秉洲,已经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手里。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支撑着没有滑倒。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没有泪。原来极致的悔恨,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扇门,目光却从最初的狂热、痛苦,渐渐沉淀成一片死寂的灰败。
惩罚
他伤害她最深,却还没有受到真正的惩罚。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压垮了他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名为“祈求原谅”的脆弱支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老宅昏暗走廊的深处。
背影孤独,绝望,仿佛正走向属于自己的、无可挽回的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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