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兵丁把我拖到祠堂外的石阶下，重重一甩，我半天爬不起来。

　　村口人全围过来了。

　　李瘸子拄着拐冷笑：

　　“沈砚，你还真以为借过钱就高人一等？”

　　“那十块大洋，是你爷自己乐意给，怪得了谁？”

　　“就是！”张屠户捂着肚子，指着我骂，“督军肯赏全村，是念着顾家村的情分，不是念着你沈家！你还敢来闹，真给脸不要脸！”

　　“就你们爷孙俩，还想挟恩求报，穷相都刻骨头里了！”

　　我撑着地，一点点爬起来，腿都在打颤。

　　“你们闭嘴……”

　　“闭嘴？”族长背着手走出来，居高临下看着我，“该闭嘴的是你！”

　　“顾督军抬举全村，那是咱们的造化。”

　　“你一个外姓人，带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也配在这儿提旧账？”

　　我死死咬着牙，牙龈里都是血。

　　“我要他一句话。”我盯着祠堂门口，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顾长风亲口说，当年我爷爷借他的命，他认不认。”

　　族长像听到了笑话，转头朝里陪笑：

　　“督军，您瞧，这种不识抬举的东西，就是欠收拾。”

　　顾长风终于起身了。

　　所有人都立刻屏住气，纷纷让开路。

　　我抬头看着他，心都揪紧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军靴停在我面前。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眉骨那道疤更深，压得整个人越发冷硬。

　　我哑着嗓子问：“你认不认？”

　　他低头看我，眼神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闹够了吗？”

　　我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人瞬间爆出更大的笑声。

　　“听见没有？闹够了没有！”

　　“哈哈哈，督军根本懒得理他！”

　　“沈家真是丢人丢到祖宗坟前了！”

　　赖六捂着鼻子，笑得最凶：

　　“你爷那条老命，在督军眼里怕还不如我这张擦鼻血的纸值钱！”

　　我眼前一阵发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正要再扑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发颤的声音。

　　“砚儿……”

　　我猛地回头。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拄着木杖，一步一晃，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每喘一口气都在拉扯五脏六腑。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阵讥笑。

　　“老的也来了！”

　　“正好，爷孙俩一块儿丢脸！”

　　“沈老栓，你还来干什么？想让督军给你磕头不成？”

　　“做梦呢，老东西！”

　　我心头猛地一酸，扑过去扶住爷爷：“爷，你来干什么！回去！”

　　爷爷却推开我的手，抬起浑浊的眼，一直看向顾长风。

　　四周还在笑，笑得刺耳，笑得恶毒。

　　“看看，他还真敢来！”

　　“老糊涂也不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督军要是认这种穷亲，脸都丢尽了！”

　　话音未落，顾长风忽然动了。

　　下一瞬，在满村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

　　他猛地撩开大氅，扑通一声，

　　重重跪在了我爷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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