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于帝江号上写下

我究竟该从何处开始叙述这个故事？或者说，这份意识究竟从何而来？

我不清楚。

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意识来自记忆在场时出现的那个自我。

由过去的痕迹拼接而成，像一条被拖在身后的彗尾。

性格、偏好、恐惧、价值判断，全都依赖记忆的沉积而稳定存在。

在这个层面上，意识像是一种投射。大脑把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不断重播、压缩、预测，于是制造出一个连续的“我”。

这个我擅长讲故事，也离不开故事。

一旦被除去记忆，就会像阳光下的冰激凌一般迅速溶解，最后只在脑海中留下一滩黏糊糊的痕迹。

意识的消失便是如此，而到这一步后，一切就又回到了死亡这个永恒且无解的母题。

死亡不再是悬念，它是已知的、终止的、不可再演绎的。

而在这一刻，我们终于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人曾经如何活过。

于是死亡使人的存在变得完整。

但这仅限一个拥有完整人生历程的人。

所以在命定的死亡到来之前，作为一个在半途被嫁接到这个世界的人，我能做些什么？

没有一个哲学家思索过一种仅拥有“现在”，而丧失了对“过去”与“未来”的鉴别能力的人生。

失去对意识连续性的探求，却仍然保留活着的实感与本能，妄断地将价值观与概念强加于自身，想必没人能理解那种感觉。

于是我渴望答案。意识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从石棺中苏醒的半年间，我近乎贪婪地搜寻着任何我能触及的文学书籍，试图寻找幻想与现实间的那一丝界限。

用收集史料的名义让佩丽卡或陈千语千里迢迢去文明地带的某个档案馆寻找一本前泰拉时期名著的事儿也不少见，回想起来难免感到不好意思。

我吸收作者们的思想，试图让自己的意识挤进他们构建的模具中，却发现自己仍然缺乏相适应的经验。

因为真正可怕的是，从我出现意识以来，我经历的所谓“能被记录”的人生仅仅不到半年。

我试着翻阅史书，找到关于我的记载，却总觉得它们看着别扭。那个我看起来太像是一个符号与变量，总是缺乏某种“人性”。

我很快明白，他被后世记住的，恰恰是他的所作所为，是脑海中的抽象概念被转换为现实因果后的产物，最不像“正在思考的意识”的部分。

我好奇，我能否在他人的眼中，找到那个已经消逝的意识所留存的痕迹？

曾有一个我能回答这个问题。

而他并没有出现在这片原野上。

他将知识封印在自己脑海的某处，去往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平线。那段旅程的记忆已经遗失。

我，我应发问。我何时拥有了意识？

我，我应回答。这段意识是已经诞生，还是在这之后的将来诞生？

我理解的还很少很少。

但管理员啊，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告诉你。

如今，我作为最纯粹的信息、实质化的文字存在于此。这都要感谢你。

事已至此，我只有一件事如此迫切地想要告诉你，愿这些文字组成结构，愿它们成为材料，愿它们在你已遗忘的故事中的续篇中，为你带来新生：

去找寻吧。

管理员

于帝江号上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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