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顾宴城失魂落魄地离开。

军饷的最后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刀，只剩半月。

他带着仅剩的一点盘缠，以丞相之名，勉强借调了一支兵马，九死一生地潜入匪窝剿匪。

附近山匪多，库藏颇丰，如果动作够快，也许能解燃眉之急。

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亲自上场剿匪。

打完一个山寨，顾不上休整，又奔向下一个匪寨。

七日打拼，清点库房，只有区区二十万两。

杯水车薪。

顾宴城站在空旷的库房里，尝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绝望。

他想起从前，多少人捧着万两白银，只求他一幅墨宝。

那时他不屑一顾，如今顾不得名声了。

他连夜作画，呕心沥血，画了十幅自以为的得意之作。

一家一家，叩响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富商、世家、贵族的大门。

曾经殷勤巴结、重金求画的人家，此刻大门紧闭，避而不见。

只有那些他曾经嫌弃的低俗富商敞开大门，对他的画作一窍不通，开出的条件荒唐可笑——要官位，要送女入宫。

他忍着屈辱，一一回绝。

终于，有一家表示赏识，不谈官位愿意看画。

他怀揣希望登门，那家的掌事夫人设宴款待。

席间屡次劝酒，为了那可能到手的银钱，他强忍腹中不适，一杯接一杯喝下。

他腹痛难忍，额角全是冷汗，还得挤出笑容。

他提出十幅画十万两。

那风韵犹存的夫人掩唇一笑，眼神暧昧地打量他：

“顾相的画，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十万两银子妾身倒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她倾身过来，吐出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相爷陪我一晚。十万两，即刻奉上。”

顾宴城僵在原地，心如死灰，心底竟还荒谬地浮起一个念头：

他这张脸，这副皮囊，还真是值钱啊。

他最终摔了酒杯，掀了桌子，空手而回。

期限还剩七日，还差八十万两。

原来钱这么难挣。

原来勋贵富商那么难对付，他的清高的骨头，都快被这些人碾碎了。

夜深人静，他蜷缩在驿站的破旧床铺上。

这些年被他忽略的爱意，此刻无比清晰，带着迟来的钝痛。

从前，他为了军饷焦头烂额，不得不在户部彻夜周旋。

她知晓了他的难处，就默默备好银票放在他怀里。

那时她眼里只有纯粹的心疼。

“若能让你少熬一夜，好好休息，几十万两算什么？”

同僚私下羡慕：

“丞相好福气，娶了位这般能干的贤内助。”

他那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生怕别人嘲讽他靠女人支撑门面。

因此，他从不带她出席任何正式场合，将她所有的付出都闭口不谈。

哪怕，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每天给他炖汤，只求他好好吃饭不要腹痛。

总爱亲手给他做衣衫，见他选了她做的青色外袍时，就会满眼开心。

她的手很暖，软软地握上来的时候，总能让他恍惚。

他当时很怕，怕沉溺温柔乡，从此耽误了公事。

所以他总躲着她，冷着她。

如今午夜梦回，他眼角带泪，心中一片恐慌。

他好怕，好怕再也握不住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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