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槌落下，声音沉闷。

周建国瘫在被告席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像一滩烂泥。

我心中一片平静，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尘埃落定的空洞。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骚动。

一只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向我的手腕。

是妈妈。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和悔恨。

“世晖……”

我甚至没有看她，手臂一振，将她的手狠狠甩开。

她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法警走到我身边，解开了手铐。

“周世晖，因你在案件中有重大立功表现，且属于被胁迫参与，检察院决定不予起诉。”

“你自由了。”

我点了点头，朝着法院大门走去。

阳光刺眼，恍如隔世。

“世晖！等等妈妈！”

身后传来她凄厉的哭喊。

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将那片废墟，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别跟着我。

宋慧，你的人生，再也与我无关。

后来我听说，她通过继父和当年办案的狱警，拼凑出了我那八年的全部。

在那个叫邙山村的偏僻角落。

我是怎么被周建国当成牲口使唤，用滚烫的烟头在我身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疤痕。

我是怎么在冬夜里被一盆冷水浇醒，跪在雪地里，直到膝盖失去知觉。

我是怎么因为八年前的旧事，被他用砍刀，生生砍断了左腿。

那截冰冷的金属义肢，终于有了它血淋淋的解释。

听说她知道这一切后，整个人都垮了。

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像个游魂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

可这些，与我何干？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找了个没人认识我的偏远小城。

在一家汽车修理厂，找了份修理工的工作。

每天和冰冷的零件、油污打交道，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银行卡里会定期收到她打来的巨款，我一次次的退回。

手机里塞满了她和继父发来的短信，我一条都没有看过，全部删除。

小城多雨。

一到阴雨天，左腿的接口处就开始针扎似的疼，然后是钻心刺骨的酸麻。

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我的骨头。

我常常疼得整夜睡不着，蜷缩在床上，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熬到天亮。

那天晚上，又是一个雨夜。

我疼得满头冷汗，正准备去拿止痛药，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打开门。

外面空无一人，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门把手上，却挂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盒进口的止痛药，还有一个尚有余温的保温桶。

我站在门口，许久，然后拎起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

直到一次，我在修理一辆重卡的发动机时，一个没固定好的零件突然松动，狠狠砸了下来。

我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护住头。

剧痛传来，然后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是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鼻又熟悉。

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隐隐渗出血迹。

伤口在疼，但更疼的，是那条假腿。

今天，又是个该死的阴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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